中华经济研究院第二研究所所长 陈信宏

台湾与中国大陆的经贸互动已历二十载，中国大陆的经济实力也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国际社会在看待中国大陆的发展也有不同的战略思维，特别是美国已将中国大陆定位为深具潜力的区域经济和「技术」强权。世界持续在变，已大幅改观，而台湾却仍然以不变应万变；不变的是，台湾的蓝绿阵营，对于两岸经贸的开放，始终在既有的定见中，在放与不放之间进行拉锯战。从水果的登陆到半导体产业的再开放（0.18微米制程、DRAM、低阶封装测试）赴中国大陆投资，正反双方的立场与思考模式始终坚定如一。尤其就半导体而言，连晶圆双雄也一如长年的对立，卷入西进论战。联电的胡国强执行长呼吁政府不能再局限于「布局全球灭大陆」的思考模式，应开放登陆抢市场；而台积电的蔡力行执行长，虽然宣称不同意政府某些作法，但是强调台积电不做不对的事。重点在于，放与不放、对与不对，不应完全取决于我们对于中国大陆的主观好恶，而是应体察两岸及世界情势的变化，立基于更细密的战略。

多年来台湾各界对于台商在中国大陆投资所产生的两岸经贸互动议题，主要围绕在制造的两岸分工方面，包括垂直分工或水平分工。这样的概念隐含著我（台湾）主他（大陆）从的思维模式。从经济发展的进程来看，台湾经济发展的阶段的确优于中国大陆，但是这是否同样适用于产业创新的进展呢？

事实上，中国大陆在产业创新的跃进式潜力（经济与产业发展采取跳跃式进展）已经在急遽地改变两岸产业竞合的格局。例如，就吸引跨国企业研发中心而言，中国大陆的进展相当惊人，《人民日报》曾经宣称目前已有600家的跨国企业在中国大陆设立研发中心。这个数字或许略嫌夸大，但是美国的统计资料大致印证这个趋势。根据美国商务部的资料，2000年美籍企业在中国大陆的研发投资金额达5.06亿美元，在日本除外的亚太地区中，仅次于新加坡（5.48亿美元）；而在台湾的研发金额则只有1.43亿美元。更重要的是，一些相当具有代表性的跨国企业在中国大陆设立研究实验室（research lab），而在台湾则为产品开发中心（product development center）；后者以现有的发展为主，其成效可能较立即而明显，但是前者可能在未来产生深远的影响。另外，中国大陆最近在推动产业标准上相当积极，也与跃进式的发展有关；代表性的案例包括第三代行动电话的TD-SCDMA、WLAN的WAPI、继DVD之后的EVD等，甚且中、日、韩三国正合力发展第四代行动电话相关技术。

更重要的是，台湾在抗拒中国大陆的崛起，一直采用的是线性和（两岸）双边、守势的思考模式。就线性和双边而言，其基本思考脉络是两岸之间若有消长，必然是零合的游戏。举例而言，「戒急用忍」政策，单只从两岸的角度来看是对的，但若从两岸和国际三边的角度来看，却可能是窒碍难行或有待商榷。例如，笔记型计算机业开放赴中国大陆投资生产才四年多，中国大陆出货的比重已经高达9成，台湾的笔记型计算机业组装制造工作顿失，因此，似乎应该是「戒急用忍」！？但是，背后主要的原因是国际品牌大厂在个人计算机领域难以攻克中国大陆本土厂商所掌控的国内市场，转而以笔记型计算机主攻中国大陆市场，因而驱使台商前往当地投资生产。由于加入了国际品牌大厂这个因素，笔记型计算机业组装西进，并非台湾可完全单方面掌控的。同样地，中国大陆因为已成为IT及3C产品生产重镇，对于高阶零组件的需求增加，也因而积极寻求建立半导体与LCD面板的在地供应与制造能力。这在半导体领域，在国际大厂（英飞凌、特许半导体、富士通、东芝、德仪等）的技术支持之下，催生了中芯半导体，并使我国政府在两年前及现在面临是否应（再）开放晶圆厂赴中国大陆投资的抉择。

就守势的思考模式而言，禁止台商西进始终被认为是我方维持既有产业优势的唯一抉择。但是，两年前开放台积电八寸晶圆厂赴中国大陆投资，学者的评估报告，背后隐藏的是一个攻势的战略，即趁对方（中芯半导体）羽翼未丰之际，决战于对方主战场，期能压抑对方的发展。但是台积电的登陆延迟了两年，中芯半导体趁2004年初半导体代工市场需求急速加温，台积电与联电产能吃紧，订单应接不遐的情况，已站稳根基，并一举超越新加坡的特许半导体，成为全球第三大的晶圆代工厂，且开始对晶圆双雄产生低价抢单的压力。此外，中芯半导体在美国顺利溢价上市，取得资金，开始展开十二寸厂的布局。就某种程度而言，台湾的守势，可能促成了中芯半导体的市场立足！尽管晶圆双雄在高阶产能仍然远胜中芯半导体一筹，我方仍应该继续维持守势吗？历史殷监不远，全录与Canon在复印机市场的消长，就是在全录弃守低价复印机后，让Canon取得市场立足，最后却在高低阶产品，同时反扑全录。

因此，我们应从全球创新网络的多方角度，更精准与细致地看待两岸关系。两岸的互动有不完全取决于台湾的国际因素。守势并不一定是我方维持既有产业优势的唯一抉择，攻势有时候才能真正强化或维护我方在两岸的掌控权。所以，台湾朝野当局应该抛弃线性和（两岸）双边的思维模式，应缜密体察两岸及世界情势的变化，共同建立一个有守有攻、弹性灵活，和更细致的两岸贸易投资布局战略。 （本文摘自第35期全球台商e焦点电子报）